
1996年的夏天,蝉鸣得比往年都要聒噪。我刚把最后一片猪扇骨摆上案板,抬头就看见周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子,踩着人字拖啪嗒啪嗒地朝我的摊位走来。
“大福,给我留五花肉没?”她笑盈盈地问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我擦了擦手上的油渍,从冰柜底下抽出早就藏好的那块三层五花:“就知道你要来,最好的留着呢。”
周月凑近看了看,发梢扫过我的手臂,痒痒的。她身上总有股淡淡的皂角香,跟我这猪肉摊的腥味格格不入。
“今天钱不够,先赊着行不?”她压低声音,有点不好意思,“月底厂里发了工资就还你。”
这已经是本月第七次赊账了。我点点头,利索地把肉包好递过去:“没事,不急。”
周月接过猪肉,却没立刻离开。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忽然噗嗤笑出来:“李大福,你是不是喜欢我啊?”
展开剩余90%我手里的砍刀差点掉脚上,脸腾地烧起来。24岁的大小伙,在她面前总像个毛头小子。
“瞎、瞎说啥呢!都是邻居,互相照应不是应该的嘛...”我低头假装整理案板,不敢看她。
她忽然凑得更近,近得我能数清她的睫毛。“那我要是一直赊账,一直还不上,怎么办呀?”她声音里带着俏皮,“要不...我以身抵债行不?给你当媳妇。”
我的大脑嗡的一声,全身血液都往头上涌。我知道她多半是开玩笑,街坊邻居常这样逗闷子,可心跳还是快得要蹦出来。
“你别拿我开涮了...”我嘟囔着,耳朵根烫得能烙饼。
周月咯咯笑起来,拎着猪肉转身:“走啦!谢谢啦大福!”
我望着她的背影,直到那抹碎花消失在巷子拐角,才长长舒了口气。
喜欢周月这件事,我瞒了整整十年。
我们住在同一条老街,她比我大两岁,从小就是我追不上的影子。记得小学时我被几个大孩子欺负,是周月举着扫把把他们赶跑的。那时她扎着两个小辫子,凶巴巴地说:“谁再欺负大福,我就揍谁!”从那天起,我就偷偷喜欢上这个邻家姐姐。
后来她考上中专,我去学屠宰手艺,人生轨迹似乎越走越远。直到去年她分配的回民食品厂效益不好,经常发不出工资,而我在菜市场有了固定摊位,我们的交集才又多起来。
“大福,发呆呐?”旁边卖菜的王婶打断我的思绪,“周月又赊账了?”
我点点头,继续磨我的刀。
“这姑娘不容易,爸妈去得早,底下还有个弟弟在上学。”王婶叹口气,“厂里半年没发全工资了,听说要裁员呢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原来周月经常赊账不是因为马虎,而是真的困难。想起刚才还以为她在开玩笑,顿时觉得自己真不是东西。
那天收摊后,我特意绕到周月家。那是间老平房,墙皮剥落得厉害。透过窗户,我看见她正就着咸菜吃馒头,桌上没有一点肉星。那块五花肉挂在厨房梁上,显然舍不得一顿吃完。
我心里酸得厉害。
第二天周月又来摊前时,我提前包好了肉递过去:“今天进的肉好,给你留了点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:“可我今天还是...”
“没事,算我请的。”我抢着说,“昨天有个老主顾多给了钱,正好分享喜悦。”
这借口蹩脚得我自己都不信,但周月沉默片刻,还是接了过去。她抬头看我时,眼睛有点红:“大福,你太老实了,容易吃亏的。”
我挠头笑笑:“邻里之间,互帮互助嘛。”
从那以后,我每天都“刚好”有多余的肉给周月。有时是排骨,有时是腿肉,总是最好的部位。她不再提赊账的事,但每次接过时眼神都复杂。
直到一周后,市场管理员来收管理费,周月正好在摊前。
“大福,上月管理费还欠五十呢,今天必须交齐啊。”管理员敲着账本说。
我尴尬地掏钱,却发现不够。周月看着我数出皱巴巴的零钱,脸色渐渐变了。
等管理员走后,她站在原地,声音发颤:“李大福,你是不是一直在帮我?”
我支支吾吾不知该怎么回答。
“你根本没什么老主顾多给钱,是不是?你自己都困难,还天天帮我?”她眼睛红了,“为什么?”
蝉鸣声中,我看着她湿润的眼睛,十年暗涌的情感突然决堤。
“因为我喜欢你,周月。”话说出口,我自己都愣住了,“从...从小时候你就护着我,现在我能耐了,想护着你。”
周月的眼泪掉下来,她慌忙擦去:“傻不傻啊你...”转身跑开了。
那之后三天,周月没来市场。我慌了神,收摊后去她家敲门,也没人应。邻居说她弟弟生病,她请了假照顾。
第四天凌晨我去进货,特意挑了最好的排骨和瘦肉,熬了一锅汤。清早收摊后,我端着汤锅去周月家。
开门的是她弟弟小辉,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咳嗽。周月正在洗衣服,双手泡得发白。
“大福哥...”小辉虚弱地叫我。
周月回头看见我,愣了愣。我把汤锅放在桌上:“给小辉补补身子。”
她沉默地盛汤喂弟弟,屋里只有勺碗碰撞的声音。喂完药安顿小辉睡下,她送我出门。
“谢谢。”她低声说,“汤钱我...”
“周月!”我第一次打断她的话,“我不是来要钱的!”
我们站在晨光初照的巷子里,自行车铃铛声从远处传来。
“我知道你现在困难,让我帮帮你不行吗?”我声音发抖,“喜欢你是我自己的事,你不用为难...”
“我离过婚。”周月突然说。
我呆住了。从来没听说过这事。
“21岁那年嫁了个外地人,半年他就跑了。”她苦笑,“所以街坊邻居都觉得我命硬,克夫。大福,你是个好人,别被我耽误了。”
我心里疼得厉害,终于明白为什么她总是独自一人。
“我不信这些。”我说,“我就信你是个好姑娘,值得被好好对待。”
周月的眼泪又涌出来,这次她没有擦。
从那天起,我正式开始追求周月。每天收摊后去她家帮忙,修漏水的水龙头,换坏掉的灯泡,辅导小辉功课。起初她总赶我走,后来渐渐默许了。
一个月后,食品厂终于倒闭了。周月失去了工作,坐在家门口发呆。
“来我摊上帮忙吧。”我说,“正好缺个人手。”
她摇头:“那不是又占你便宜?”
“发工资的!”我赶紧说,“按月结,市场价。”
周月终于笑了:“那你可不许赖账。”
于是我的猪肉摊多了个帮手。周月心细,算账收钱一把好手,顾客都喜欢她。我们在晨雾中一起出摊,在夕阳里一起收工。我剁肉,她收钱,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街坊开始传我们在处对象,每次有人问,周月就笑而不答,我就红着脸支吾过去。
直到那年中秋前夕,事情发生了转变。
那天来了个醉醺醺的壮汉,指着周月说:“这不是老周家闺女吗?听说克夫啊!怎么,现在勾搭上卖肉的了?”
我把刀往案板上一剁:“这位大哥,买东西欢迎,说闲话请走。”
壮汉来劲了:“咋了?说实话不行?这女的谁不知道克夫命,你小心点!”
我冲出摊位揪住他衣领:“给周月道歉!”
周围人赶紧来拉架。壮汉骂骂咧咧走了,我喘着粗气整理被扯乱的衣服。一回头,看见周月脸色苍白。
那天收摊后,她一直沉默。直到分别时,她才说:“大福,别人说得对,我配不上你。以后别来往了。”
我拉住她:“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!”
“我在乎!”她甩开我的手,“你对我越好,我越怕连累你!”说完就跑走了。
接下来几天,周月真没来市场。我去找她,她闭门不见。小辉偷偷告诉我,姐姐整天哭。
我失眠了好几夜,最后想了个主意。
周日清晨,我扛着半扇猪肉敲开周月的门。她红肿着眼睛:“你干嘛?”
“提亲。”我认真说。
周月愣住了。
“我知道你担心什么。这样,这半扇猪是聘礼,你要同意,我就去找媒人正式提亲。你要不同意,我以后绝不纠缠。”我的心快跳出胸膛,“周月,我就问你一句,你喜不喜欢我?”
她站在门口,眼泪无声地流。巷子里邻居们悄悄探头。
“说话啊,”我声音软下来,“不喜欢我立马走,猪肉留下给你和小辉吃。”
周月突然扑进我怀里,拳头捶在我胸口:“李大福你混蛋!非要我说出来!”
我紧紧抱住她,十年暗恋终于有了回响。
我们在1997年香港回归那天办了喜事。猪肉摊歇业三天,我在摊前贴了张红纸:“老板娶媳妇,停业三天。”
婚后周月正式成了猪肉摊的老板娘。我们把隔壁空摊位租下来,扩大了规模。她脑子活,建议增加熟食加工,酱肘子、腊肠都成了抢手货。
1998年夏天,周月怀孕了。我高兴得见人就发烟,摊前的猪肉都便宜卖了三天。
女儿出生那天,我抱着那个小肉团子哭得稀里哗啦。周月虚弱地笑我:“傻样儿。”
我们给女儿起名李心玥,取我们俩名字的谐音。
猪肉摊越来越红火,我们买了新房,但没离开老街。周月说这里是我们缘分开始的地方,舍不得搬。
2008年汶川地震,我们捐了五千块钱和半扇猪。周月说:“咱们困难时被人帮过,现在要帮别人。”
如今我们的女儿都上大学了。每次回家,她总笑我俩:“爸妈还守着小猪肉摊呢?”
我牵着周月的手说:“这不是小猪肉摊,这是爸爸妈妈的爱情开始的地方。”
周月还会娇嗔地瞪我,眼角的鱼尾纹都笑出来了。
昨晚月光很好,我和周月在院子里喝茶。她忽然问:“大福,还记得我当年赊账的事吗?”
“怎么不记得,”我笑,“天天赊账,最后把自己赔给我了。”
她靠在我肩上:“那是我故意的。早就喜欢你,不好意思说,只好借赊账接近你。”
我惊讶地看她:“真的假的?”
“骗你干嘛。”她得意地笑,“我知道你每天给我留最好的肉,知道你看我的眼神不一样。我就赌你老实人一定会忍不住先表白。”
我搂紧她:“周月同志,套路深啊!”
月光洒满小院,像二十多年前那个夏天一样温柔。
命运待我不薄,让一个卖猪肉的穷小子,最终娶到了暗恋多年的姑娘。而生活的真谛,不过是一刀一剁的实在,一粥一饭的温暖,和一生一世的相守。
我们的故事很简单,不过是在红尘俗世中,用最朴素的方式,爱了一个人一辈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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